血红小说网 > 历史小说 > 大明异闻录(上) > 第四章 小湘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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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湘云很听话,模样俊俏,粉雕玉琢,也招人喜欢。满周岁的时候,左手抓住了徐泊显新制的降红色包月白边儿的袍子,右手握住了一支凤头金钗。谁也不知这如何解说,徐泊显哈哈一笑,道:云儿这是和我说,今后得嫁一个如意郎君,享福富贵人家么!众人听得,纷纷随声附和。可是谁知道,小湘云抓周抓的,一个是她逃不开也不愿逃开的劫难,一个是她一辈子注定的归宿。

湘云六岁以前,都在应天府渡过的。和她耍的最多的,除了徐泊显那些个子女,最多的,还有徐泊显本人。徐泊显虽然儿女不少,可是偏疼她——一个外人的小女娃,隔三差五就送她一些吃的用的玩的,他子女有的,她一样也不少。还让她和府里的小姐少爷们一同识字念书。湘云很喜欢这个对别人吹胡子瞪眼,却对她笑的温柔的伯伯。她可以给他的胡子扎麻花辫,总嫌太短挽不了三个结。她还可以磨他教她画小梅花,就像小瓜喜欢藏起来的小爪子印出来的模样。可是书只念了不到两年,父亲竹昌就去了,她还没明白死亡的意义,就被送到了松云庵。那里距应天府五百余里。

有些自卑的她第一次在人前哭闹,她想留在应天府,如果……如果能和那位常来找她玩儿的徐伯伯住在一起就更好了。可是没等她偷跑去找徐伯伯,她就睡着了,再醒来时,看到的是一位手持一串儿木珠子、穿着灰袍子的奶奶。

那串儿木珠子是佛珠,灰袍子的老奶奶是松云庵的崇安师太。师太对她极好,她哭闹,师太就说等她过了十六岁就可以回家了。十六岁啊……小湘云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还得吃十次月饼哩!她最讨厌吃月饼了!

崇安师太知道她还识几个字,就也教她认字。先是认会了《心经》,又认全了《大悲咒》,后来还有《金刚经》。等她十岁时候,就得去藏经阁学四书五经,庵里只有崇安师太能教四书五经,别的尼姑们都不会,松云庵也只有那一套四书五经。

湘云的童年就在每天不间断的木鱼声中度过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无聊得紧了,就向静觉学画,向静慧学乐,还向她有些崇拜的崇安师太学医。

静觉比湘云大了十七岁,原也是汴梁人,其父是十几年前汴梁甚是有名的大画家、大文豪徐木舟,徐木舟擅长写曲,汴梁许多市里坊间流传的曲子都是他写的。后来听说徐府被一场莫名其妙的火给烧了,徐家人也就不知去向。静觉虽然是徐木舟的女儿,词曲却只是略通一二,她极擅长的是画。闲暇时,静觉就指导指导湘云,只是湘云画出来的,少了些许悠然宁静的胸襟,多了几分坚毅决绝的气魄。

静慧原先是宫中的舞姬,她不愿意让湘云学舞,只教她音律,却发现湘云天然生了一副好嗓子,便日日抓着她学练。湘云向崇安师太诉苦,却不甚被理会,被操练得苦不堪言,只学得她恨极了唱曲。

庵里的尼姑们都喜欢极了湘云,也都纷纷把她们拿的出手的技艺倾囊相授,甚至死抓着湘云不放,非要她日日夜夜学个没完,就好像……透过湘云,来回忆曾经那些不堪和欢愉、极乐和苦涩。

湘云最喜欢的是浓浓的草药味。每回闻到这股味道,她就有一种回到了应天府的感觉,就像是父亲还在屋里写字。草药味中揉杂了她对幼时对应天府生活的怀念,于是在得知崇安师太略懂医术后,她毫不犹豫地提出要学习。那种把女贞子一点点拨开又一堆堆包起来的感觉,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应天府。

过了十五岁,镇上的乡亲们都晓得松云庵里有个模样俊俏、医术高明的女大夫,这位女大夫就是竹湘云。

湘云好医,镇上的人都被她治了个遍,连驿站唯一一匹怀孕的小母马都是她给接生的。可是最近,镇上出了大事。

赵三婆患了热疫,先是发高烧,接着浑身疼,没过两天身上起了疹子,最后竟渗了血。这可把一干人吓坏了,湘云从未见过这样的热疫,连崇安师太也束手无策。没了法子,镇上便组了几个人去城里请胡四爷,指望着他老人家能救赵三婆一命。

胡四爷是坐诊祖传的仁草堂的大夫,排行老四,上头死了两个哥哥,留下一个赶他三个胖的姐姐胡大牛。胡大牛本应叫个胡大妞,奈何胡老爷子在世时候抱着闺女去官家记簿子时口齿不清,操了口地道的方言,硬是让登记的二麻子写成了大牛。这下可好,闺女家家当真养成了“大牛”,又胖又壮,往哪儿一站,三五大汉只怕也推不倒。索性胡老爷子有个仁草堂,手头有些积蓄,硬是把胡大牛塞给了落第的秀才王昇。胡大牛嫁出去没两天,胡老爷子患着痢疾没管住嘴,高烧三天,嚷着医者不自医,愣是去了,逼得胡四才十六岁就硬接了医馆。

胡四爷不叫胡四爷,官府簿子上记得是胡宝儿,但胡四爷觉着这名字太女气,手里转着两颗磨光滑的核桃,非让人家唤他爷。起初大家伙不情不愿,后来渐渐便也习惯了,辈分在上头的,叫个胡四,有求于他的,唤声胡四爷,比银子都管事儿!

胡四爷被请过来看了看赵三婆,心里头竟没个底儿,皱着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开了三副药,也将将吊着命。

没过两天,李翠儿也发了高烧,症状与赵三婆起初的模样一般无二。紧接着王大黑王二黑兄弟俩和薛十三娘也倒下了,一时间村子里人心惶惶,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,往松云庵跑的更勤快了,松云庵的香火这时候也格外盛。

好景不长,赵三婆年纪大了,终是没熬过去,吊了五六天的一口气下去了。李翠儿身上开始渗血,宋寡妇也发了烧,镇上便准备组织人去请师傅做法事,只道染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
崇安师太有点急了,在佛祖面前敲木鱼的节奏快了些。

没出半个月,竹湘云竟也倒下了,这回崇安师太真急了。忙使了大价钱差人修书一封与百里之外的应天府,盼望写封信能救小湘云一命。

哪知这热疾竟像瘟疫般,越染越多,村里五十几口人倒下了二十几个,村长愁白了头,镇上官家也觉得头疼,甚至还有几户人家收拾东西打算跑路的!

徐泊显是记得小湘云的,早先因着对竹昌还算敬重,便不时送些东西去松云庵。收到信后徐泊显也有些着急,若是照顾不好小湘云,这可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竹昌啊!于是忙厚着脸皮打发还能走得动的谭神医去松云庵那边看看,随行的还有他的长子允恭。

小湘云从前在徐泊显身边时候,徐允恭是她第二喜欢找的玩伴儿,每次小湘云问旁人徐伯伯去向时,旁的人哄她说徐将军在忙,得空再找她玩。这时候往往是徐允恭带着她四处玩,徐允恭在上课时,小湘云在外面的草丛里逗促。徐允恭在练武时,小湘云在旁的爬梅花桩。小湘云将将会走路那会儿,徐允恭已十来岁了,俨然一副大哥哥的模样,到处都带着小妹妹竹湘云。

如今数来已八九年,徐允恭记得小湘云幼时笑起来浅浅的两个小酒窝,踩着小马靴非要学骑马的小模样,还有偷拿堂里桌子上的李子时候不忘也给他捎一个。兄弟姊妹中,小湘云与他关系最好,也最亲他。只是过了这么些年,不知那粉粉的小女娃娃还记不记得他。